法國影展和我的煙斗

傳播藝術系教授 林念生

編者按:【五十塊錢】一片,由傳播藝術系90級校友及老師共同製作,以ARRI SR3攝影機超16釐米電影片拍攝,該片榮獲廣電基金91年大專競賽戲劇第一名級電視類最佳技術獎,該片指導教授林念生並於民國91年2月獲邀參加法國「2003年克羅蒙—佛倫國際電影展」(Clermont-Ferrand Short Film Festival),以下為林教授參展心得。
               
一部完全由學生創作的電影作品“五十塊錢”,要想同近乎1,700部來自70多個國家的業界作品同台競爭,而竟能入圍,確實稱得上『讚』。   
一月底的法國氣候,凍的小腳指頭,感覺上好像不是我的一樣;但是,這老化的警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又能奈何? 往中部影展地點Clermont Ferrand的火車上,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來比我念大學時紐約州大奧斯維格學院冬季厚及半腰的雪差太多了,也同我念研究所的威斯康辛大學麥城冬天湖面吹來的寒風更是沒得比,畢竟回到我成長的亞熱帶土地,已經14個年頭。
下了火車,雪花像一片片小棉絨,以一秒鐘72格的慢速從我眼前飄落。我在站牌旁點燃煙斗,法語我雖白痴,怎能難倒我?沒有多久,我來到了座落在山坡上的小鎮,飄落的雪絨舖出兩排潔白的人行道,沒見幾個人影,公車在一條像巨龍般蜿延的黑色柏油路上前進,沿途都是光禿禿的樹桿,看來我進入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死城。
推開文化中心的第二道門,一股暖流迎面撲來,大廳裡濟滿了人。糟了,剛才我在沒能充份掌握全面情況前妄下結論。用英語表達我禮貌的抱歉,終於擠過一道道人牆,找到一塊靠洗手間旁,人煙較少的立足之地。脫下大哥在NJ臨時買給我的圍巾,放眼一片起伏不定的人海中,竟有不少男女在吞雲吐霧,這,這…這簡直不像是個我理解的已開發的現代化國家!好久,好久沒有享受到不受“拒吸二手煙”的壓力,唉,群眾的力量是可貴的,我大大方方地燃上我那隻學生形容為頗有氣質的煙斗,當然,也只有有氣質的教授才配得上用有氣質的煙斗。 
燃燒後吸入的煙,開始對我驅體內的組織細胞發動總攻擊,我的聯想力也跟著活躍起來。9年前“應召”入「朝陽」,認識許多新朋友,也交了一些好朋友,當然也遇到恐怕壓根兒就看我不順眼的人;不過,我早已下台,還是稱他為朋友吧!靠裙帶關係,交際應酬而加入生命共同體本不是我所長,總該保留一塊學術淨土吧!因為有這想法,平日自然也就疏於向長官們拜訪,請安,至於過年過節送禮式的走動也全免了,這種不識時務的潛意識決定了我的行為,也決定了我這輩子只能這個調調。但生活在「朝陽」這個群體,人與人的互動也有必要,我選擇走動的對象多是那些煙友。大伙吐出的淡淡白煙,相互滲透,融和,煙霧短暫地圍繞在我們四周,把我們連繫在一起,然後像是消失,卻是公平地分沾在每個煙虫身上,留下令局外人厭惡的氣味。記得一次在設計大樓電梯裡,有人用法院庭長的語氣說:“有煙味!”,一霎時,我發自內心覺得慚愧,只得向他招供,啊,原來我身上的煙味也構成了“犯罪”。不過從人際溝通的觀點,有了共同所好,就有共同語言,誰說吸煙沒有優點?還有最新証據,是醫生說的,吸煙可防SARS,當然須待科學家進一步臨床實驗。
當今大家談“沙”色變,這卻給我找到了有力的藉口,於是又狠狠地、理所當然地吸了口煙,我的思路成跳躍式推進,越過南中國海。六年前新加坡南大的幾位煙友的形象也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那位棕黑膚色,長的像巴基斯坦總統的巴佬;一位細皮白肉,老對我珍藏五十、六十、七十年代搖滾老歌CD集,虎視眈眈的老美;還有那位集穩重與謹慎於一身,典型的大陸北佬,四位帶有國際血統的教授互通電話回頭見,然後大伙們就像紐約街頭的流浪漢,聚躲在傳播學院大樓外的一角,共享那短暫的麻醉樂趣,這時也是我們作客異鄉,交流感受的美好時光,每天那幾次短短的十來分鐘,一年累積下來,友誼就在那樓角邊慢慢地滋長。
一位兩指纖細修長,夾了枝煙的法國女孩把我拉回現實。她遞給我一袋資料,要我在收到75歐元的零用錢收據上簽字,再加上32張,每張面值歐元六元五角的餐券,它可以當現金在市內卅多家餐廳就餐。8天的影展,去掉旅館提供的免費早餐,每頓可用二張餐券,算下來有新台幣500元吃一餐的價值。一塊12 oz的牛排全餐,再加一杯棗紅色的法國美酒,一小杯我用兩口就可解決的濃咖啡,13塊錢也夠了。老天有眼,這回可真不必精打細算了,我有16頓免費牛排,2年內可不去吃那一頓會花掉我一個多小時教授鐘點費的“星期五”。
當晚開幕式,法國文化部長致詞,我一邊用耳機聽英語翻譯,一邊環視這個大廳,傳統的兩層樓戲院,內部裝璜頗有現代感,估計1,500人的座位坐滿了觀眾。幕後走出一位送花給“領導”轉獻給一位知名導演時,她的另一隻手上竟夾了枝香煙。放映一部之前得獎的電影-螢幕上展現與實際舞台大小一致的畫面,螢幕上的演員竟然指揮台下的現場觀眾,合唱起歌來-現實的生命與虛擬中的假生命融合在一起,賦予生命新的意義。創新,創新,這就是形式上的創新,有效的形式形成一個完美的系統,彰顯出一曲生命的歡樂樂章。
第二天影展正式登場,一大早,整個文化中心的大廳又擠滿了不同年齡階層的觀眾。主辦單位嚴格規定,放映中不得進出場,遲到者只能等一部片放映完後,下部片放映前的短暫空檔入座。我獨自找個樓上最後排的中間座位,我想聽聽觀眾對“五十塊錢”的真切反應,這把年紀了,內心仍不免有點起伏。在五家不同的戲院放映,居然場場博得觀眾相當不錯的掌聲-誇張點說,接近滿堂彩,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興奮。不管是成功或失敗,我往往是找個角落地方,孤獨地讓自已掉幾滴眼淚。記得回國前導的那部處男作,我不也是躲在場外屋角偷偷地進行心理學家所謂的自憐行為嗎?群眾對“五十塊錢”的熱情反應並未減低煙草帶給我冷靜的反思。
說實話,我曾有些懊悔出了這個拍片的溲主意。現實來看,我已是一位無‘等”可升,年近退休的老教授,要什么著作與創作?拍好,仍是學生的作品,砸掉了,我又如何向給我的50萬的學校交代?那溲主意怎麼來的?一當討論嚴肅的議題,我會習慣性地燃起煙斗。
那陣子我正對高等教育全球化,知識經濟等大是大非的問題頗有興趣。校門內的一排橫長形的標語看板不正打出“立足台灣,前進亞洲,挑戰世界”的學校發展目標!當此高等教育國際化的發展趨勢,如果仍舊只喊著本土化,恐怕很快就要被資訊全球化,經濟全球化,高等教育全球化的浪潮所吞沒。朝陽不正朝向人類共享的陽光下的地球村展開希望之旅!走出本土,介紹自已,師生そ交流,同世界上平等待我之民族,分享經驗,分享學術與創作成果-宏觀遠見!。幾年前一位實幹型的院長向另三位院長評三道四的指我屬“浪漫型的院長”,他竟然診斷出我是帶有浪漫型的國際血統!拍“五十塊錢”就是浪漫壓倒現實的典型實例。算了,還是回到現實的場景吧!
坐在我旁邊一起看電影的,是位來自以色列大學,主修電影,電視的陳年大四學生,她的“陳年”痕跡怎能逃過我的微觀!她的片子也入圍,我答應一定去捧場。她完全理解我要我們坐最後一排“情侶座”並無歪念頭,我還特別把我們的大衣放在兩人座位中間,以示區隔。其實她根本不注意我的謹慎考慮和擺出的姿態,她在意的是觀眾對她影片的反應,她強作鎮靜,但偶而一些小動作透露出她那不安的心境。故事描述一群巴勒斯坦後裔的以色列建築工人受主流猶太人壓迫的厄運。不是嗎? 那裡有壓迫,那裡就有反抗。帝國主義靠什么有那么強的生命力?以全球化為戰略,以西風壓倒東風為目標,以導彈,精確彈為後盾,藉解放之名,侵略變成有理,看你們這些阿拉拍人聽不聽話!從她腦殼裡我仿佛看到念研究所時代的自已,浪漫的烏托邦式理想主義早就沒市場了!可是何時才能洗淨我的浪漫化思考模式!沒救藥,比SARS還難治。
其實她的片子拍得也不錯,唯一敗筆在她想表現被社會主流壓抑的沈默時,把一段原有的對話,以無聲來表達阿拉伯人沈默的抗議。構思雖創新,但觀眾卻無法理解導演所欲表達的理念。君不見台灣也有些前衛導演想藉視覺媒體耍意識流和潛意識的玩意兒嗎?問題是,視覺媒體與文字媒體天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形式,把文字符號產生的意義硬套在不適合表現內在,適合表現外在;不適合表現抽象,適合表現具體的電影電視媒體裏,自然行不通,讓博士們也看不懂。我用我最大的能量鼓掌,以行動安慰她,去年妳的作品參加坎城短片影展得第三名,真不易!賺到7,000多歐元獎金(約30萬新台幣),再加上歐洲許多電視台播出的收入,已足夠平衡影片製作成本,妳該請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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